第114章
  迟声咳出一大口鲜血,却仰头笑了起来。
  刹那间,纪天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灵丹剧烈震颤,与迟声的神魂之力交织在一起,表面出现了第一条裂缝,接着是第二条……不过转瞬之间,已是分崩离析。
  杀阵开始失控,黑气与血色交织,天地间响起阵阵轰鸣,狂风呼啸,沙石漫天,连日月都被遮蔽,整个苍陵腹地都在剧烈摇晃,仿佛即将崩塌。
  纪云谏欲上前,却被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定在了原地,一道挺拔的身影越过他,手持染血长剑,直奔阵心二人而去,是萧含章。
  他虽伤痕累累,却借着掩护纵身跃起,狠狠一剑捅穿了纪天明的胸膛。
  漫天的迷雾渐渐散开,幸存的修士远远望见这一幕,无不目瞪口呆,随即爆发出微弱的欢呼,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崇敬:“是萧含章!萧含章破了杀阵,杀了妖王!”
  “我们得救了!多亏了萧含章!”
  没人看清阵中细节,只当是萧含章一剑终结了纪天明,终结了这场浩劫。
  迟声似乎察觉到了纪云谏的目光,转过头,朝着他的方向,露出一抹微笑。
  他张开嘴,嘴唇动了动,似乎说了几个字,刚一出口,便被漫天的轰鸣、狂风的呼啸声掩盖。
  这句话困扰了纪云谏此后许多年,他总是疑惑,迟声最后时刻,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。
  就在此时,纪云谏身上的禁锢尽数撤开,他踉跄着上前,将迟声拥进了怀里。迟声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血珠,皮肤苍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。
  灵族生前是灵气所化,死后也会归于天地间。
  怀中的重量越来越轻,迟声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,灵光不断从他体内溢出,消散在空气中,连带着他衣衫上的血迹,也渐渐淡去。
  纪云谏收紧手臂,想要留住这最后的温度,可无论他握得多紧,怀中的身影依旧在一点点消散。
  到最后,只有一枚束发的玉簪,从迟声的发间滑落,重重砸在地上,断成了两截。
  萧含章走到他身边,按住他的肩膀,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。
  【萧含章斩杀反派,人族胜利,龙傲天剧情成功补全。世界线稳定,解除与宿主的绑定,开始积分结算……】
  解除绑定了吗?那现在,我便彻底自由了吧?
  不待他人作出反应,纪云谏当机立断,凝聚起一股灵力,径直按在萧含章的心口,萧含章闷哼一声,喉头喷出一大口鲜血,踉跄着软倒在地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,他不懂纪云谏为何突然对他下手。
  与此同时,魂灯碎裂在地,那抹红色残魄径直跃入残破的阵眼中,转瞬间燃起熊熊烈火,原本溃散的杀阵竟重新转动起来。
  杀阵的动静愈发剧烈,缠绕在萧含章心口的戾气未散,纪云谏以平静到近乎可怖的举动打断了系统的结算进度:“我给你两个选择,要么救活迟声,要么我现在就催动杀阵,并震碎萧含章的心脉。你的任务,将以彻头彻尾的失败告终。”
  脑海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,系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刻板,反倒透着几分慌乱:【宿主违规胁迫,此举将引发天地法则紊乱,自身亦会承受重创……】
  “我连死都不怕了,还怕什么重创?”
  【迟声已魂飞魄散,人死无法复生,系统亦无力回天……】
  纪云谏不语,垂眸对上萧含章的双眼,迎着那惊诧的目光,指尖猛地用力,再度加重了压迫。
  又是一阵沉默:【人死无法复生,但可以告知的是,魂灯之中的残魄并非池宴,而是当年池宴生前豢养的一只凤凰,此灵物曾与迟声结下生死灵契,同生共息。迟声陨落之际,凤凰为护其本源,自愿燃尽自身修为换取一线生机。】
  纪云谏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  【待天地灵气复苏,此凤凰便会浴火重生,届时,它或许能循着灵契之力,寻回迟声散落于天地间的本源,助其重凝神魂。】系统顿了顿,【为表妥协,系统可以为你兑换一件法器,用以加速残魄滋养与本源重凝的过程。】
  纪云谏轻声问道:“要多久?”
  【短则十年,迟则百年。】
  纪云谏望着阵眼中熊熊燃烧的烈火,又俯瞰着人间满目的疮痍。眼底的决绝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。
  许久,他缓缓收回了手,周身的戾气开始消散。
  一枚七彩流光的沙漏,落在他的掌心,沙漏之中,细碎的流沙缓缓流淌,泛着柔和的灵光。
  第103章 纵使相逢
  京城。
  说书先生高坐于茶肆高台,醒木一拍,声震满堂。
  “上回书说到苍陵一役,天地变色,七曜连珠——”
  他故弄玄虚地停顿在此处,见座下看客无不凝神细听,才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,声线陡然一提:“就在这千钧一发、生死一线之际,年仅二十的萧含章萧仙长手提长剑挺身而出,只见他纵身一跃,剑光照耀日月,一剑破了那妖法大阵,再一剑,便将那作恶多端的妖王斩落云端、魂飞魄散!”
  满堂喝彩。
  “天佑我族!”
  “活神仙,是真正的活神仙下凡护佑我等!”
  待四下安静下来,说书先生放沉了声音:“苍陵一役虽定,可山河破碎,生灵涂炭,人族元气大伤。”
  “萧仙长亲率残部,安抚流民,清剿残余妖患;朝廷调遣粮饷,重建城池,修补灵脉。”
  “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整整十载光阴翻过,今日的四方太平、海晏河清,皆少不了萧含章仙长的功劳!”
  此言一出,座上又是一阵称颂赞叹。
  这时,席间突然有人开口问道:“先生说得实在精彩,可我族中有位长辈,当年也曾亲历苍陵战事,听他口述,与先生今日所讲,略有几分出入。”
  众人转头望向那出声之人。
  说书人的醒木落在桌板上:“在下愿闻其详。”
  “据他所说,当日萧仙长的确是给了妖王最后一击,可除了他之外,阵中还有另外两位修士。那一战打得三人一死两伤,惨烈至极,而非先生口中那般,只凭一人之力便扭转乾坤。”
  台下议论纷纷。
  说书人捋了捋胡子:“但凡大战,哪有不流血牺牲的道理?世间向来只记功高盖世者,那些没能留下姓名的多半也是寻常修士,虽有苦劳,却也算不上……”
  靠窗的桌边,一道身影起身向外走去。
  纪云谏容貌与从前并无二致,气质却早已判若两人,本常含着笑意的凤眸,如今只消看上一眼,就让人噤若寒蝉。
  今日来京城,是赴楚吟苒和程远之的喜宴。仙凡本是殊途,这二人却因一同处理战后事务,日久生情,结了尘缘。
  仪式繁琐,纪云谏看得很认真。
  他还欠着一场未尽的婚宴。
  楚吟苒见他神色戚戚,临别时特意将他拉到一旁,轻声问道:“纪师兄,柳伯母前些日子还托我劝你,若是遇上合心意的人家,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。”
  纪云谏只笑着摇摇头。
  楚吟苒迟疑着开口:“师兄,你总说你已有意中人,可这么多年,我们却连一面也未曾见过。”
  旁人仍维持着被系统篡改后的记忆,如今世间记得迟声之人,只有纪云谏和在东隘关与之有一面之缘的萧含章。
  “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历练,我要等他回来。”
  “他要是一直不回来呢?”
  纪云谏抬眼,凤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:“那我就一直等。”
  楚吟苒不再劝。
  纪云谏独自回到了青陇镇。
  这是远离尘嚣的一座偏远小镇,素日少有生人往来。
  他在镇中临街处买了间小院,宅子不大,独门独院,院内栽着一棵榆树。
  他将沙漏取出,放在桌上。
  沙漏流空一次,便是一载光阴。他曾携着这捧细沙行遍天下,只愿能加快相逢的进度。
  然而十年风雨,如同黄粱一梦。
  纪云谏如今有些疲惫了,大半光景都自囚于这方寸宅内修炼,毕竟若是修为再高一些,老去的速度就会再慢一些。
  他企盼自身的寿数足够漫长,漫长到足以等回那个迟迟未归之人。
  最后一抹沙穿过细处,纪云谏拿起来换了个边。
  然而今天注定是个不平静的日子。
  门外传来阵叩门声,打破了这连日的沉寂。接着,一个小男孩不请自来地从门缝里探出个头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院内,小声唤道:“纪仙人,你在吗?”
  “我说过了,你无需这样唤我。”
  这是邻家的幼子阿禾,之前有一次在山野间玩耍时,被魑魅上了身,纪云谏顺手将邪物驱了去。自那以后,他见了纪云谏便喊仙人。
  他仿佛没听到纪云谏所言一般,依旧扒着门缝,雀跃道:“纪仙人,我爹上山打猎,捡着新鲜东西嘞,你来看看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