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
  纪云谏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,你自己玩吧。”
  阿禾眼睛暗淡下来,默默把头缩了回去,哒哒哒跑开了。
  纪云谏收回目光,重新敛神修炼。
  没一会儿,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阿禾的脸再次卡在门缝里:“纪仙人!是两头小狼崽子!”
  “我爹说那狼不一般,不是寻常东西!你来看看嘛,就一眼!”
  纪云谏叹了口气。
  寻常人见了他的冷脸,自己就躲了去,只有这小孩像刺儿球似的黏在身上,摘也摘不下来。
  他陷入回忆里,许久才回过神来:“不去。”
  阿禾又垂了头离开。
  纪云谏继续闭目调息,院外隐隐传来一阵喧哗骚动,夹杂着孩童的叫嚷与旁人的议论。
  紧接着,哭闹声渐起,纪云谏皱了眉,推开门。
  阿禾独自坐在门口那棵老树下,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小石子,脸上黑乎乎的,只有眼泪淌过的几道痕迹干干净净。
  见纪云谏出来,他也不喊人,只把头扭向一边。
  纪云谏走到跟前:“怎么了?”
  阿禾最开始扁着嘴不说话,接着泪珠滚下来,冲出两道新的黑印子:“阿爹把小狼送到集市去了,你帮帮我,别让他卖掉它们,好不好?”
  见纪云谏不做声,他扑上前,紧紧抱住纪云谏的腿,在那月白长衫上留下一摊湿漉漉的脏印子。
  “你先松开手。”
  最后,还是纪云谏拗不过,阿禾在前领着路,带他一起往集市去。
  集市上热闹得很,众人簇拥着一只模样极好看的赤狼,火红的皮毛如同燃烧着的火焰,围观者莫不啧啧称奇,都道是难得一见的宝贝。
  不远处的肉铺前,另一只同样年幼的小狼毛色杂乱灰败,被粗绳捆在木桩上,屠夫扬刀正要落下。
  纪云谏弹出一道灵力,屠夫手腕一软,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  他上前解开粗绳,捏住幼狼后颈的软皮将它提起来,小家伙吓得浑身发颤,细细的尾巴却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腕,勾住不放。
  纪云谏皱了皱眉,将手伸远了些,再从怀里拿出两锭银子递给一旁的摊主:“这两头狼我买下了。”
  阿禾他爹在一旁看直了眼,自己将这两只畜生卖给摊主只收了三百个铜板,哪成想这隔壁的小公子一出手就是两锭银子。
  他搓着手忙凑上前来,脸上堆着笑:“纪公子,您原是喜欢这些野生小玩意,咋不早点知会我一声?日后我进山多注意些,定然给您留着!”
  纪云谏示意阿禾将他手中的小狼接过去,可阿禾径直奔向被人群围着的赤色幼狼,伸手抱在怀里,小脸贴着火红的皮毛蹭了又蹭。
  杂毛狼崽在纪云谏手中蹬了下腿,借力翻了个身,四只爪子攀在他的腕上,眼睛睁开一条缝,瞳孔上蒙着层薄薄的白膜,底下隐约透着些微光。
  纪云谏怔住,另一手托住那软乎乎的身子,分出缕灵力探进去。
  它又不安分地扭动起来,喉咙里挤出几声细弱的哼唧声。
  没有异常。
  纪云谏将那崽子举到面前,它毛发结成一团,沾满了干涸的泥灰,看不出原本的毛色,只敢缩着身子发抖,尾巴怯怯地缠在他腕间。
  “阿禾,”他边取出一方帕子,将那小兽裹得严实,边对阿禾说道,“红色的那只你若想要,就归你了,这只我带走。”
  阿禾欢呼起来:“纪仙人,你待我真好!”
  纪云谏不再回答,只拎着帕子的四角,将它提回了小宅。
  一时兴起容易,可真要养活一只还没断乳的狼崽子,那实在是难上加难。
  小东西碰不得水,他拧了布巾给它擦拭,一番收拾下来,才勉强露出原本纯白的毛色。
  狼崽离了母体,整夜嗷呜乱叫。纪云谏每隔两三个时辰就要起一次身,用细竹管喂进温着的羊奶。稍慢了些,它就饿得乱啃乱咬,时常抱着他的手指吮吸不肯松开,指尖全是细牙留下的咬痕。
  奶温稍热,它就拼命甩头不肯进食;稍凉了些,又会肚痛蜷成一团。有时吃着吃着,它忽然就没了力气,软趴趴瘫在帕中一动不动,纪云谏伸手去探它气息,好半晌,才见它回过温来,呕出一口羊奶。
  这才不过三日,阿禾已是眼底发青面色憔悴,他抱着那只赤狼扒着门缝不放:“仙人,我要是再养下去,别说是它了,我自己都命不久矣。”
  纪云谏只好又接手了另一个烂摊子。
  好在这赤狼来了之后收了性子,比白狼乖巧许多,喂了就吃,吃饱了便蜷成一团乖乖睡觉,省了他不少心力。倒是原居民不乐意了,但凡他伸手碰一碰赤狼,那小崽子便要凑过来,用身子把赤狼顶开。
  纪云谏虽面上不显,却不自觉更加偏爱它。
  又过了些时日,小白狼率先褪去瞳孔上那层朦胧白膜,露出了原本的瞳色,是一汪雾蒙蒙的灰蓝。
  小家伙第一次看清这世间万物,循着熟悉的热源便凑上来吮吸。
  纪云谏说不上自己是不是失望,用另一根手指抵住它,把被吮住的手指抽了出来。
  赤狼则晚了个三四天才睁开眼,纪云谏在给它喂奶时,恰好对上了一双莹绿的眼眸。
  他觉得自己像是入了魔,小心地将那宛如团火焰的小家伙托在掌心,低声唤了句:“小迟?”
  第104章 故人归
  赤狼伸出舌头将沾在嘴旁的羊奶舔干净,它歪了歪头,见纪云谏没有继续动作,哼唧几声催促着他继续喂食。
  纪云谏好笑地摇了摇头,竟是这般痴了,不过是一双绿眸,便让他无端想起了迟声。
  好在幼兽渐渐过了折磨人的时期,纪云谏在侧屋里给它们另搭了窝,不再像从前那样放在身边时刻守着。
  随着乳牙继续冒尖,单靠羊奶早已不够饱腹,两只小兽饿得整日乱嚎。纪云谏不愿沾染荤腥,阿禾知晓后,便自告奋勇接下了投喂的任务。
  纪云谏给足了银钱,阿禾高高兴兴地跑出去,不多时便提着块剔净骨头的嫩肉回来,剁成肉末拌在羊奶里。
  赤狼闻到气味,立刻上前大口吞咽,吃得香甜。可白狼只是低头闻了闻,便不肯再碰。它腿短身子小,一溜地滚到纪云谏脚边,叼着他的衣摆呜咽,像是在等他亲自喂食。
  阿禾从衣襟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裹了糖霜的山楂球,他随手塞了一颗进嘴里,含糊道:“野崽子都这样,饿上几顿,自然就吃了。”
  纪云谏闻言,硬着心肠抽回了衣摆。
  “仙人,你给它们取名字了吗?”
  “取了名字,就不好放生了。”纪云谏忍不住将那小白团子提起来,它饿得睁不开眼,爪子都垂着。
  “呀,还要放生的吗?”阿禾觉得可惜,“养着不也挺好的,还能给你做个伴。”
  看着那黝黑的爪子又打算缠上来,纪云谏将它放回地上:“狼性桀骜,不适合家养,等这寒冬过去,就放归山林。”
  阿禾也伸手想去逗弄那白狼,却被一爪子结结实实地拍开,他不恼反笑:“那还有段时日,不如先取个名字,也方便区分。”
  纪云谏略垂了下眼:“那就叫霜团和山楂吧。”
  阿禾愣了愣,连忙摸出一把山楂球摊在手心,笑嘻嘻递出去:“仙人,你是不是馋了?”
  纪云谏推了回去:“白的叫霜团,红的叫山楂。”说完,他屈指点了点白狼的脑袋:“霜团,知道了吗?”
  他不愿与凡兽有过多牵连,本想着随口取个名字,没想到这小狼似是听懂了,细声细气嗷呜了几声,主动用头顶那一撮最软的绒毛去蹭他。
  纪云谏心头一软,拿起那碗混着肉糜的羊奶,用木勺舀了一口送到它嘴边。
  霜团先试探着舔了一口,接着开始狼吞虎咽。狼的尾巴向来是垂着的,它的小尾巴却欢快地摇了起来。
  阿禾在一旁看着有趣,忍不住笑出声:“我看着这霜团,是把你当娘亲了。”
  正笑着,隔壁院里传来吆喝他吃饭的声音,阿禾忙起身奔回去:“仙人,天色也不早了,我下次再来。”
  他走了没多久,山楂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,直往纪云谏手边的羊奶碗里探,想蹭一口解馋。霜团见状炸了毛,龇着没长齐的牙,喉咙里发出低吼,不等山楂靠近,便猛地扑向它。
  山楂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地,转头便用脑袋回顶,两只小狼扭打在一起,绒毛乱飞,时不时发出尖利的嗷呜声。
  山楂虽体型大些,却没有霜团那不要命的气势,渐渐就落了下风,本柔顺的赤色绒毛被抓秃了一块。纪云谏本不想管,但山楂一双绿眸子巴巴地望着纪云谏。就在这迟疑的瞬间,霜团又趁山楂躲闪不及,在它脖子上抓出几道血痕。
  纪云谏皱眉,他拎起霜团扔到一边,凝出一缕灵力覆在山楂的血痕上。
  他本意是替它止血,可灵力却顺着伤口缓缓渗入山楂体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