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
  迟声反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他伸手推了推纪云谏的胸膛,纹丝不动。几位姑娘越走越近,迟声梗着脖子道:“你快退开些,她们已经过来了。”
  “来了又如何,难道你还想着和其中哪一位结亲不成?”
  “你怎么倒打一……”
  剩下的字被堵在了嘴里。
  温热的气息封闭了所有退路,缠上了迟声毫无防备的舌尖。呼吸被尽数夺走了,迟声睫毛不受控地颤抖,最后索性闭上眼,软着腰任由纪云谏索求。
  他像是只落进了陷阱里走投无路的幼狼,从里到外被舔遍了,灼透了,只能摆出最顺从的姿态,祈求着猎人再多分给他一丝怜悯。
  几位姑娘自二人面前走过,障眼法掩去了所有动静,语声渐远。
  原来接吻是这样的啊,纪云谏退开时,迟声才迷迷糊糊地想着。
  “害怕了吗?”纪云谏的手还护在他腰处,怕一松开,这人就软得不知要滑到何处去。
  “才没有,”迟声的手不自知地紧揪着纪云谏的衣襟,“你不是想躲开吗?为何她们走近你反而不松手了,不怕背后说你闲话吗?”
  纪云谏确实不知障眼法的存在,他认真道:“我并不怕旁人知晓,况且就算她们真的说了,也并非闲话,而是实话。”
  迟声脸烧得通红,他拉着纪云谏走出檐下:“我想淋会雨。”
  “我陪你。”
  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,滚烫总算褪去了几分。
  雨势渐缓,等两人再回府时,府中已亮起灯火,门口立着一道身影。柳阑意一身赤色暗纹锦袍:“你们回来了。”
  檐角积着的雨水滴落,发出咚的一声脆响。
  纪云谏抬眼看向柳阑意时:“母亲,怎么在此处等我们?”
  柳阑意面上没什么表情:“同行的人早都回府了,见你们迟迟未归,我便出来透透气,正好碰上你们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目光却自两人湿了的衣摆和贴近的姿态上掠过。
  母子俩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相碰。
  纪云谏本是牵着迟声的手腕,此时顺着手腕下滑,握住他的手:“那母亲继续在此散心,儿子带他先回去换身衣服,免得着凉。”
  迟声被纪云谏带着向前,还不忘回头看向柳阑意:“让夫人担忧了。是我路上瞧着雨景有趣,便多停了片刻,多亏云谏一直陪着我。”
  柳阑意眸光松了些,没再多言。
  一路进了屋内,四下无人,纪云谏才敲了敲他的脑袋:“你刚才胡说什么?”
  “我瞧着夫人的脸色不是很好,”迟声道,“别以为我不懂,今日宴上的,都是夫人替你相看好的。你到底怎么想?”
  纪云谏看他一眼:“这种时候倒是机灵了。”
  “我一直很机灵的。”迟声抬了抬下巴,由着纪云谏替他脱下湿了的外衫,后知后觉自己又被这人带着走了,“你还没回答我呢。”
  纪云谏不答,反而看向他:“那你是什么想法?”
  “怎么又问我了?”
  “我听你的。”
  迟声连中衣什么时候被脱了个干净都不知道,直到被抱起放到了温热的浴桶里,才扒着桶沿巴巴地看着纪云谏:“真的吗?”
  “真的。”
  浴桶里的温水漫到胸口,迟声面上是利落的小麦色,平日不见光的皮肤却依旧十分白净。他直截了当地开口:“我要你不许和她们来往。”
  “本来就没有来往。”
  “以后也不许有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迟声把脸一闷,扎进水面下许久才猛地钻出来,水珠顺着发梢滴落。他甩了甩头,眼睛亮得很:“我要你现在亲我,不是下午那种,要晚上的那种。”
  纪云谏垂眸看他,俯身靠近。迟声仰起头,发梢的水珠簌簌地落进水里。
  这一洗,不知过了多久。
  院子里守着的丫鬟只听见里头水声时轻时重,偶尔传来阵阵的低语声。等到结束时,地面早已湿了大半,水渍一路淌到阶前,连榻上都汪着水。
  第二日。
  柳阑意一大早就将纪云谏唤了去,她面上疲倦,开口却只拣了件普通的一桩差事:“宗内昨日有一批灵器出了纰漏,我今日身子有恙,不如你替我走这一趟。”
  这话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将纪云谏支开,他怎会听不明白:“母亲,云谏心中有数。”
  “你当真有数?你可想过,这一路要承受多少非议?”
  “母亲,若没有他,儿子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。”
  一时沉默。
  良久,柳阑意叹了一声:“那这一趟,你且替我走完,我还能吃了他不成?”
  纪云谏躬身应下:“儿子知晓您是为我着想。可这个家若容不下他,便也容不下我。”
  迟声睁眼时,身侧的锦被已经凉了,他推开房门,正好见春桃在院里候着:“小迟公子,公子一早便出门处理宗务了,午后才能回来。”
  迟声抬头望了一眼天色,灰蒙蒙的,似乎还要下雨。
  他闲着也是无聊,索性拉着她聊起天来:“春桃姐姐,你在院内多久了?”
  “已有二十余年了。”
  “那岂不是自纪云谏幼时,你便在这里了?你同我说说,他小时候是什么模样。”
  春桃闻言笑了笑:“公子小时候可比现在活泼些,只是后来担子重了,才渐渐敛了性子。”
  迟声越发好奇,拉着春桃的衣袖:“那他小时候都爱做些什么?”
  春桃无奈,只得领着他在院子里转悠,从书房到练剑处,捡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说着。
  二人刚从书房出来,便见柳阑意带着三两个丫鬟走进了院子,丫鬟手里捧着只精致的食盒。
  迟声和春桃皆是一怔,春桃连忙停下脚步:“夫人。”
  迟声也站直身子:“柳夫人。”
  丫鬟将食盒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,柳阑意示意二人不必多礼:“昨日宴上,见你爱吃那几样糕点,我让后厨再做了些,今日给你送来。”
  迟声谢道:“多劳夫人费心。”
  柳阑意目光落在迟声身上:“方才恰好听见你和春桃聊起云谏小时候的事。”
  迟声有些不好意思,春桃更是垂首不敢多言。
  柳阑意见他二人这般拘谨神色,对身边丫鬟道:“你们先下去。”待春桃与旁人退远了,她才转向迟声,语气依旧平缓:“你若是想知道,我倒是可以和你说说。”
  迟声抬眼,有些好奇,又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柳阑意望着院中那棵梅树,似乎不知从哪里说起,想了一会才开口道:“云谏生来便体弱,比寻常孩子娇贵百倍,从记事起就没断过汤药。他很爱哭,但哭起来不喊也不闹,只眼睛里安静地包着一汪泪。”
  她说着,表情没有先前那般端持,反而多了些为人母的慈爱:“有一回,不知是谁惹了他不痛快,他坐在廊下撅着嘴整整哭了半个时辰,怎么都哄不好。最后还是他父亲露了面,他才默默止了泪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柳阑意的笑意淡了下去:“只是他父亲待他素来平淡,不像寻常父亲那般抱他哄他,哪怕他哭得再凶,也只吩咐下人将他带走。云谏那时候小,以为是自己不够好,才得不到父亲的偏爱。”
  “他性子像我,只要是认定的事,怎么也不肯低头。自知身子弱,便要在别处争气,于是日夜苦修,天不亮便起身练剑,一日也不肯停歇。”
  “不过几年,他成了名震一方的天才,人人都道他前途无量。”她语气没变,眼眶却隐约有些发红:“可谁能想到,他先天经脉有缺,结丹那一日,丹田尽碎。一夕之间,从云端跌进泥里,与凡人无异。早年为他定下的亲事,也因此作罢,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料。”
  “我……我当时也被心魔魇住,非但没有在他最脆弱时伸手拉他一把,反倒对他说了许多难听的话,说他没用,说他辜负了父母的期望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不过是将自己的软弱和痛苦化作利刃,亲手刺进了最无辜、最信任我的人。”
  “从那时起,他就不再哭了,对所有人都疏离有礼,分寸得当。哪怕是对我,也再不肯吐露半句真心。”
  迟声听得心口揪紧,他多想冲上前抱住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,可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无言地红了双眼。
  “再后来,他独自寻了方法,重塑了丹田,一步一步从谷底硬生生爬了回来。当我以为一切总算要往好的方向发展时,却又生了变故。”
  “约莫十年前,他父亲在妖族动乱中陨落。他也不知受了什么打击,彻底消沉下去,比丹田碎裂时还要死寂,像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。那段时日我夜夜难安,生怕一睁眼,便再也见不到他。我问过无数次,他却一个字也不肯说。”
  迟声沉默了很久,他张了张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:“夫人,我曾听人说,云谏他有过一位早夭的道侣,您知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