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
  柳阑意猛地一怔,身体晃了一下,第一次露出了分外真切的茫然神色:“早夭的道侣?我从未听过此事。若是真有,我这个做母亲的,怎么会一无所知……”
  一句话落下,两人同时静了,一时间院内只剩枝叶簌簌的声响。
  迟声望着柳阑意,柳阑意也望着迟声。
  两段残缺的往事,此时拼在一处,凑出了纪云谏完整的一生。幼时体弱多病,少时惊才绝艳,却逢丹田碎裂、受退亲之辱,重回高处后,又接连遭遇丧父丧妻之痛,期间伴着母亲迟来的悔恨、旁人藏在暗处的的冷嘲热讽。
  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,不吵不闹,所有的苦楚都隐忍地、安静地留给了自己。
  迟声怔怔地站着,不知何时,泪已打湿了脸颊。
  第111章 庄生梦蝶
  见柳阑意也开始垂泪,迟声才抹了眼泪,拿出张簇新的帕子递到她手上。帕子是纪云谏给他备好的,均绣着纪氏的暗纹。
  只从这一点,柳阑意就知道纪云谏是真将迟声放在了心上。经历了这么多,如今她作为母亲所求的,唯有纪云谏这一生能够平安顺遂。往日里催促他成家,是见他常年孑然一人,担心世间没有再值得他挂念的东西。如今他总算觅得了良人,虽是个男子,但柳阑意已生不出阻拦的心思。
  她接过帕子,拭去了眼角的泪,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。
  那玉符不过指节大小,用天蚕丝织成的络子坠着,光华悉数内敛。它看着朴素无华,却是从上古大能遗泽中传承的至宝,内藏本源法则之力,能辅道基增灵气、淬神元固灵息,自炼器宗开宗起便只传给最核心的嫡系子弟。
  柳阑意没有多言其中玄妙,只轻轻放在迟声掌心:“这是柳家的传家之物,你贴身戴着。”
  迟声刚要推辞,便被她按住:“云谏看重你,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要好好待你。”话落,她起身理了理衣摆: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  迟声连忙跟上,一路将她送至院门外,柳阑意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进去吧,不必送了,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。”
  迟声应下来,在院门口目送着柳阑意走远,暗自松了一口气,不知怎的,他莫名对柳阑意有些畏惧。那颗玉坠贴在脖子处,微微发热。
  午后没多久,纪云谏如约回了院,雨也渐渐歇了,迟声正在逗廊下挂着的雀儿。
  纪云谏走到迟声身后,迟声顺势仰躺进他怀里,抬起头想去亲他的侧脸。纪云谏却捏住他的下巴,仔细打量了一下:“眼睛怎么红了?”
  迟声不作声,把那玉符取出来给他看。
  纪云谏只扫了一眼,目光又落回迟声脸上:“我母亲来过了?能把这玉给你,说明她很喜欢你。”
  “那当然,只要见过我的人,就没有不喜欢我的,”迟声的脸颊被捏着,说话时像一尾正吐着泡的鱼,“但你也不用眼红,毕竟我最喜欢的是你。”
  泡泡没能吐出来,因为纪云谏低头含住了那一张一合的唇。
  待桂花落尽后,迟声就回了枫岭宗。
  萧含章经历了妖族动乱,知晓符阵的重要性,有意大力扶持符修,见迟声天分出众,便拨出了一片僻静的山头供他钻研,还调配了四五个弟子供他差遣。迟声本就痴迷符阵,如今更是整日与几位同门一起钻研阵法,扎进去之后就不分日夜。
  纪云谏则是回了天隐宗,他接过了纪天明生前的职责,众人都改口称他为青云峰峰主。
  峰中诸事停滞已久,正是百废待兴时,他除了潜心钻研剑道,还得打理峰内大小事务,此外又收了十来位新入门的小弟子。
  两人各有各的忙碌,隔着万水千山只能靠传声符联系,好在他们有着说不尽的趣事,从来不嫌枯燥。
  迟声说自己琢磨出的阵法把山头炸得只剩下半截,萧含章当时脸黑得像块黑炭,纪云谏说你不必怕他。只管按自己的心意来做。转头就给枫岭宗送去了一批新的灵器,萧含章只能含泪收下。
  纪云谏说新入峰的弟子莽撞,总在外惹出事端,他隔三差五就要去禁闭处领人,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。迟声便在那头闷笑。
  有时两边都不说话,只听着符里传来的呼吸声,各自忙各自的事情。
  稍有空闲,纪云谏便会前往枫岭宗去见迟声,迟声总是心无旁骛地钻研着,一抬头才发现他已经在旁边立了许久。纪云谏一度觉得自己还没有符阵重要,可只要迟声笑着往他怀里扑、神采飞扬地分享着新的发现,纪云谏那些阴暗的小心思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  当然这消散也并非是完全的心甘情愿,他曾旁敲侧击过几次,说迟声若是愿意,可以来天隐宗发展,自己会给他提供更好的条件。
  迟声却摇摇头:“我的朋友都在这边。”
  这话刚说完,温沅的传声符就亮了起来:“师兄,你上次教我的那个阵法我学会了!”
  迟声笑得眉眼弯弯:“不愧是我的开山大弟子。”
  二人叽叽喳喳说了许久纪云谏听不懂的窍门,于是纪云谏一个伸手按灭了传声符,在迟声惊讶的眼神里,拿他那贯会哄人开心的唇磨了磨牙。
  自那以后,纪云谏去枫岭宗去得更勤了。
  三个月过得极快,转眼就从初秋到了深冬。
  青陇镇向来是不下雪的,土地肥沃,却种不出梅花。
  而枫岭宗更为靠南,四季如暖春。
  所以当纪云谏和迟声说起天隐宗不日就要落雪时,迟声当即动了心,放下手头事情回了纪府。
  纪府后面有一整片湖,秋天时里面满是残荷,如今结了厚厚一层冰。视野开阔,最适合赏雪。
  在迟声期盼的眼神里,第一片雪花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,凉丝丝的,转瞬便融成一滩水珠。
  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下雪。
  风刮得紧了,雪花抱成一团团,漫山遍野地压下来。迟声仰头站在雪里,不过片刻身上便沾了一层白,他抹了把自己发上的落雪,转头看向同样白了头的纪云谏,笑嘻嘻地说:“你知道这象征着什么吗?”
  纪云谏有意逗他:“瑞雪兆丰年,来年凡间要有个好收成。”
  迟声噗嗤一声笑出来:“是白头偕老啦!笨蛋!”他兀自得意:“就算真老了,我也是青陇镇最俏的老头。你比我大上那么多,可得好好修炼,要不我就和别的老头老太太跑了。”
  纪云谏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头:“确实俏得很。”
  雪一连下了多日,寻常草木都枯败不堪,唯有嶙峋的寒梅顶着风雪捧出了满枝的花来。
  迟声从前只在纪云谏的锦囊里窥见过一枝封存许久的红梅,还是头一回瞧见长在树上开得这般热烈的梅花。
  这日,纪云谏名下一位弟子在秘境突破时失控,不慎引发了一处远古禁制,戾气外泄,秘境摇摇欲坠,各门派外出历练的弟子都被困在其中,无法脱身。
  此事出自他门下,理当由他出面善后,纪云谏一早便踏雪而去,只留迟声一人在府中。
  迟声惦记着窗外那树寒梅,一心想把它画下来,便在书房里寻起了趁手的纸笔。待找齐了兴冲冲正准备出门时,目光扫过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地砖,上面似乎有些异样。
  他蹲下身细看,才发现那是一道隐匿的法阵,线条看似简单,可内里灵气流转异常精妙。他顺着纹路推演,越琢磨越是惊讶,这法阵的灵力走向竟与自己一贯的思路不谋而合。
  迟声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惺惺相惜之感,等纪云谏回来一定要问问这法阵究竟是谁留下的。眼下他按捺住心思,一心想将这法阵解开,看看下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。
  纪云谏终于处理完秘境之事回来,却没有看见迟声,他开口问春桃,春桃回道:“小池公子进了书房,说是要画梅花呢。”
  纪云谏闻言,转身朝书房走去。
  他刚推开门,便看见迟声僵在原地,手里攥着一叠泛黄的纸,一动不动地盯着纸面。
  他上前自背后搂住迟声,笑着问:“在看什么呢?”
  迟声没有应声,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。
  纪云谏心头疑惑,他低头去看迟声手上拿着的究竟是什么。
  目光落在纸上的刹那,纪云谏僵住了。
  纸质泛黄,存放了少说也有一二十年。
  上面满是“迟声”和“纪云谏”二字,最前一列是用来打样的,苍劲有力,是他的字迹。再往后几列,笔画变得歪歪扭扭,大小不一,偶尔夹杂着几个格外流畅工整的字,与周围的稚拙形成鲜明对比。那是纪云谏实在看不下去,从身后覆住小迟的手,纠正了他握笔的姿势,再带着他一笔一画写下的。
  这是上一世的迟声练字留下的旧迹。
  纪云谏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只手攥住迟声的手腕,另一只手径直要将那叠纸夺过来。
  迟声张了张嘴,他想说些什么,他应该要说些什么,但他脑中如同惊雷炸开般轰鸣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