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
  “薄云,你是我最满意的学生。我怎么教你?做事要有成算,谋而后定,你最近是怎么了?”
  顾薄云没说话。
  人不可能永远万无一失,他知道近来失了分寸,但此时也不可能轻易收手。
  姜满就站在他身后,他一退开,这个omega又会落到不知谁手里,滚一身的累累伤痕,生死难料。
  陈坪劝他:“就算进了联邦警署,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。你在首都经营这么多年,这点自信都没有吗?事情闹大前放他们走,先按章程办事,后面的我会安排。”
  他说完,等了许久,没等来顾薄云的应声。
  “薄云?”
  顾薄云这才应了:“我在。”
  他在陈坪看不见的地方搓了搓指尖,语气变淡:“老师,这是我的家事。”
  陈坪在那头没了动静。
  隔了一会儿,顾薄云才继续:“您好好休息,我会看着处理,不打扰您。”
  通话被掐断。
  顾薄云盯着病房的地面想了一会儿。
  陈坪说的不无道理,这里是京都,他打好招呼,姜满进去了也不大可能出事。这不是训诫所那回,他们一点准备也没有。
  但,“不会有人把他怎么样”,他去年也是这么想。
  结果是什么?姜满断掉的尾指和受伤数次的脚腕,一身层叠的虐痕,还有难以修复的腺体。
  可见人不能太自以为是,一步棋路走错的后果,也未必救得回来。
  这不是需要犹豫的事,顾薄云不会被陈坪几句话打动。
  所以他在想的不是这个。
  顾薄云回忆自己第一次和陈坪提起姜满,找他帮忙那一回。
  陈坪连姜满的名字都要想一会儿才能确定,这反应很正常。
  毕竟只见过一面。
  只见过一面——所以,家里明明有两个omega,陈坪是为什么立刻知道,他说的是姜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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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警署署长过来前,为了不完全撕破脸,缉拿队队长还是又进来尝试了一遍:“我们署长说稍后赶到,叫我代为转达,‘公职所在,议事长千万见谅’。其实我们把人带走也是按程序来,不到上审判台那一步,也就是把人拘留在警署睡几觉而已——”
  “可以。”
  “——什么?”不止缉拿队队长,这一声还出自唐瑾玉。
  包括涂知愠,几人都看向说可以的顾薄云。
  唐瑾玉手里剥着的橘子差点就要砸出去塞他的嘴,涂知愠眼里也含了怒气。
  姜满最镇静。omega只是安静看着他们对峙,谈判,然后出结果。
  顾薄云没去看怒火大炽的那两人,重复了一遍:“你可以带他走。条件是先告诉我——谁报的案?”
  缉拿队长还没从他突然松口的惊讶中回过神,听到这一问,神情又变得古怪。
  他迟疑地看了眼顾薄云身后:“……您不知道?是作案人员自己报案,所以我们才会以嫌犯身份逮捕他。”
  病房里静了一瞬,只有唐瑾玉剥下的橘子白络轻飘飘落在垃圾桶里。
  他们的目光汇聚在姜满身上。涂知愠深深看着这个总是出其不意的omega:“小满?”
  姜满不说话,他的长发和本人一样安静,柔顺地垂首服帖着。
  没有人知道姜满想干什么,就算是唐瑾玉也只能猜个一知半解。他料想姜满打算去监狱——然后呢?为什么?毫无头绪。
  他们总以为姜满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人。他怯懦,自卑,得不到关注,所以理所当然地犯错——或者被人引诱犯错,也可能是受胁迫,此外呢?
  他此刻是跟着背后的黑手一步步向着已知的深渊前进,还是在尝试自己挣扎?没有人知道。
  没有人了解他。
  打破沉默的是顾薄云,他把视线定在姜满身上,和缉拿队的人说:“是这样?那人就不能跟你们走了。”
  “什、为什么!?”
  峰回路又转,一出接一出。缉拿队长瞠目结舌看着本该一言万钧的堂堂议事长:“您怎么能出尔反尔?”
  顾薄云分了个眼神给他:“他如果是作案嫌疑人,你当然可以把人带走。但他自己报的案,那就完全是无稽之谈。我和妻子昨晚就在他楼上,他在家里睡的,怎么可能有时间作案?让人跟你走是为了排除嫌疑,他自己报案就说明没有嫌疑,小夫妻吵架罢了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他抄着手插在大衣兜里,淡淡反问:“还是说,你认为我和夫人会作伪证?”
  诽谤联邦议事长和他的夫人,一个缉拿队队长可担不下这么重的罪名。
  顾薄云摆明了溜他们玩儿,拿自己说一不二的名声出来踩就为了知道是谁报案,根本没打算放人跟他们走。
  缉拿队长的手摸到腰际的枪袋上,没办法了。刚才那通电话是烟雾弹,警署署长根本不会出面,和顾薄云当面硬刚的只能是他们下面的,这些大人物总要遵循留一线的默认规则,好让彼此下一次见面还能过得去。
  他们这些听命办事的却没得选。
  “那就只好得罪了——举起手来!警署办案,阻碍执法人员一律带走!”
  唐瑾玉从病床上撑起来要往姜满身前站,然而没成功,未恢复的伤口带累他险些摔在地上,alpha却顾不上,视线紧盯着姜满,谨防他的omega就这样被带走。
  涂知愠也站到了姜满前面。
  顾薄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示意他的卫队。
  掏枪上膛,两边的人枪口相对,火药味浓重。
  缉拿队长没想到顾薄云这么强硬:“议事长,您可考虑清楚了,联邦官员私自动用专属卫队和公职人员动手,这可不是扰乱治安这么简单的罪名。”
  顾薄云就站在他的枪口正前方,身量过人的alpha眼神压下来时冷淡又摄人:“你大可以去联邦法庭起诉我,随时恭候。”
  这种态度的顾议事长,即使首都警署署长真的到场,恐怕也拿他没有办法。
  场面僵持下来。
  正一筹莫展,缉拿队长却看见对面那个始终被护得严严实实的omega,自己走了出来。
  姜满没走出两步,涂知愠还拦在他身前。他也没打算就这样走出去,只是站在顾薄云面前停住。
  顾薄云低头看他,神色不动。
  指尖却在不声不响地摩挲着。
  姜满也果然从不让他的预感失望。omega望着他很浅地笑,一点小小的弧度挂在唇边,很柔和很漂亮,嗓音也很轻:“联邦法庭不会给你定罪,父亲。”
  这话听起来像安慰alpha父亲的慰贴话,顾薄云却并没放下心来。
  因为姜满还有下一句等着他:“但公众应该可以。”他说着,把涂知愠的外套从身上推开,扯下一点长袖棉衣的衣领。
  露出来的秀气锁骨上,淤红色的吻痕错落着。
  外人或许会以为那是他的丈夫留下的痕迹,但他们都心知肚明。
  姜满含着笑的眼睛很透很干净,此时又转而看向涂知愠。
  --他们都心知肚明,这到底是谁留在他身体上的。
  涂知愠要知道得更多一点,这些痕迹还绽开在哪里,哪个部位最多最深,哪里会带着被手掐出的指印,他都清清楚楚。
  顾薄云也知道得不少,姜满很确定。唐瑾玉在顾家扯开这层遮羞布,指出姜满在顾家经受的一切时,他就很确定,顾薄云一定知道,是谁对他做了这些。
  不过现在,本来并不确定的人也跟着变得确定了——唐瑾玉在他们身后脸色空白了一瞬,然后死死盯着顾薄云和涂知愠。
  难怪,难怪姜满不肯说,谁愿意承认自己是被父亲们强女干?这两个贱人,装了这么多年的人模狗样,他从前还真的认为他们性如君子,值得敬重,狗屁!两个连亲手养大的孩子都不放过的畜牲,动他老婆的贱货!
  他气得眼眶发红,伤口都跟着浮起剧痛,其他人此时却都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。姜满轻轻拢好了衣领,略过涂知愠盯着他不放的视线,还是和顾薄云笑,只是弧度小了一点:“好难看——可能比omega孩子被送进训诫所还要难看。所以还不如家里有一个杀人犯omega呢,对不对?起码罪名不会祸及到你身上的,父亲。”
  他退后两步,交握着双手,也收敛了笑,隔着点距离朝顾薄云和涂知愠鞠了一躬。
  声音很小,轻轻荡在这间病房里:“谢谢爸爸们昨晚陪我,我自己可以的,不用帮忙,谢谢你们。”
  然后他起身,走向举着枪的缉拿队,配合地送上并在一起的手腕。
  涂知愠仍然定着视线在看刚刚姜满站的地方,也可能他什么都没看。
  顾薄云的眼睛则追着姜满,看omega纤细还带着勒痕的手腕又被束上镣铐,看他单薄的背影在一群警员里显得渺小又透出平静。
  “等等——!”
  要出病房的一行人停住,姜满跟着回头,看着唇脸都苍白的唐瑾玉撑着床“嘶”一声,然后不是很顺畅地走到他面前来。